【小说】猜到尽头

2017-1-22 15:36:03 来源:互联网 作者:东西 责编:gxte 浏览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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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 铁流是突然被叫走的。当时他坐在沙发上频繁地打着哈欠,我和儿子铁泉抱着他的脑袋拔白头发。他才35岁就长了那么多白头发,看得我心里直着急。我说我们写了十多年,两人的稿费加起来还没有你的白头发多。他咧开大嘴,说为什么不反过来?如果把我的每一根白头发当一万,那我们该有多少稿费?铁泉他这么一说,就像拔草那样使劲。他每拔到一根白的,就兴奋地叫道:我又拔到了一万。
  正当我们一家子正忙着数铁流头上的钞票时,门铃忽然响了,铁流的舅舅腆着一个大肚子,夹着一个小包,屁股后面带着一个漂亮的姑娘,风尘仆仆地走进来。铁泉举起手里的白头发,对着舅舅喊:舅公,我从爸爸的头上拔到了十万。舅舅弯下腰,在铁泉红扑扑的小脸上掐了一把,说十万就十万,这可是你自己说的。
  舅舅和那个姑娘坐到我们家的木沙发上,他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递给铁流,说如果同意的话,今晚就得过去。铁流看着那份合同,眼球如同遭受重物袭击,一下就变了形,手也微微有些颤抖。看完,他把合同递给我。我没想不到舅舅会给铁流开这么高的年薪,更没想到那个姑娘竟然乘我看合同之机,不停地给舅舅抛媚眼。舅舅悄悄地把手绕到她的身后,她噗哧地喷出一串笑,扭动着腰杆子倒向沙发扶手,像是有人正在为她抓痒。
  铁流找一个泡茶的理由离开了,铁泉在沙发前串来串去。如果不看合同的面子,我真想给舅娘打一个电话,但是合同上的数字太高了,高到超过了我们的所有存款。我把铁流从厨房里叫出来,让他自己拿主意。他的目光在我和舅舅的脸上穿梭,仿佛在寻找暗示。舅舅说是不是嫌少了?铁流摇摇头,张着嘴巴望我。我说答案又不在我脸上。铁流一咬牙,说就当是去体验生活,而且我妈也不是为了写小说才把我生下来的。舅舅轻轻一笑。铁流伏下身在合同上签了字。舅舅收下合同,屁股像着了火一般飞速地离开沙发,说我们走吧。我说铁流的行李还没收拾呢。舅舅说要不是那边急,我也不会上门来跟他签合同。话还没说完,舅舅已经到了门外。那个小妖精也走了出去。铁流跟在小妖精的后面,临出门时回头给我和儿子做了一个飞吻,脸上已经有了迫不及待的表情。
  轿车的声音从楼下离去,我忽然感到家里空了许多,耳边重又响起和铁流讨论过的话题:如果突然有了一大笔钱,我们将用来干什么?铁流脱口而出:那就把你给换了。当时我们都整齐地叹一口气,为这种穷开心而发笑,觉得天底下那会有那么好的事情。但是想不到那笔钱一下就让我们看到了,仿佛现在正叮叮当当地从天花板上往下掉。好事情说来就来,我没有一点心理准备。
  夜深了才把铁泉骗上床,我却兴奋得没有一丝睡意,想想铁流空着双手出门,就打开脱漆的硬壳皮箱,往里面装他用得着的物品。装满了,我看一眼熟睡中的铁泉,就提起皮箱悄悄地出门,在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,直奔路塘温泉度假村。仅仅是半个小时,我便站在度假村的总台前,向里面昏昏欲睡的两个女服务员打铁流的住处。她们摇着头说,什么铁流铁牛?没说过。我说就是你们的铁经理,今晚刚来的。她们摇着的头忽然停住,都扭头看着里间。里间走出一位睡眼惺忪的领班,她不耐烦地嚷道谁呀?这么晚了……嚷嚷声在她的目光落到我的脸上时嘎然而止,她的眼皮猛地往上一跳,眼珠子刹那间明亮,瞌睡不见了,温和的声音从她的嘴里飘出:原来是嫂子。我这才看清楚,她就是舅舅带到我们家里去的那个小妖精。
  她走出来接过我手里的皮箱,带着我穿过温泉旁弯弯曲曲的小径,朝一幢黑暗的楼房走去。在还没进入楼房之前,温泉的流淌声哗啦哗啦地响着,一股特别的香水味,像温泉那样咕咚咕咚地从她脖子上冒出来,呛得我不得不放慢脚步。终于进入了楼房,我们来到305号门前。她放下皮箱,说铁经理就住在这里。我按响门铃,里面没什么反应。我再拍几下门板,里面还是没动静。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大串钥匙,说每个房间的钥匙,服务员都有。她的钥匙在门锁里轻轻一转,门裂开一道缝,里面黑咕隆咚的。她抽出钥匙扭身离去。我提着皮箱走进房间,打开灯,里面连一个人影子都没有。
  但是我看见衣架上挂着铁流的外套,真皮沙发的角落堆放着铁流身上的其它东西,什么衬衣、内裤和袜子呀乱糟糟的,像铁流褪出来的一层层皮,冒着酸菜的味道。那么一丝不挂的铁流到哪里去了呢?他是不是泡温泉去了?我来到走廊上,俯视大院,除了水声就是从池子里腾空的蒸汽。蒸汽把那些路灯扩大了,使整个院子显得迷蒙潮湿。我站了一会,眼睛慢慢地适应这里,远处那排石头镶嵌的木门穿过水雾越来越明显。我跑过去,发现这是用鹅卵石砌成的独门独户的小间,每一间里都传出隐约的流水声。我侧耳木门里的动静,到第五间的时候,终于到了铁流的声音。
  我犹豫了一会,敲敲木门,木门一动不动,里面传来嬉闹声。我把木门推开,一团更为密集的蒸汽冲出来,热乎乎的水池里泡着两个光溜溜的男女。他们惊恐地扭过头,鼓着眼球看我。男的说我们可是货真价实的夫妻。女的骂道哪里来的神经病。那个男的不是铁流,我带着歉意退出来,为他们关上门,想这个刚刚上任的铁经理到底去了什么地方?

   2

  是铁流的声音把我吵醒的。睁开眼,我发现自己竟然合衣躺在铁流的床上。昨夜,我曾经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入睡,想不到竟然稀里糊涂地睡着了。窗外的曙光落到铁流锃亮的皮鞋上,和皮鞋一样锃亮的是他的头发,上面几乎可以倒影出天花板上的吊灯。一条乳白色的领带像上早班的人,一大早就来到了他的脖子处。电视机里天天做广告的那套深黑色西服,现在也跑到了他的身上,小眼睛在这些身外之物的衬托下,比过去明亮了好几倍。从整体上看,他已经鸟枪换炮了。
  我从床上坐起来,用手摸了摸额头,说你现在才回呀。他的脸憋得通红通红,就连脖子上的领带都憋开了。我以为他要说出什么重大的事情,没想到竟然憋出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?我还以为你失踪了。我说那你呢,这么好的床干吗空着?他说换了公司发给的衣服我就回家了,想让你看看身上的牌子,没想到白白等了一晚。我说从家出来的时候,我特意看了一下时间。他说我是1227分回到家里的。我说我没走的时候你不回,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回了,也不打个电话过来。他说我连这个房间的号码都还没记住,而且谁会想到你的动作那么快。我打开皮箱,说我可是来给你送东西的,不知道这些旧的你还需不需要?他瞥了一眼皮箱,说那铁泉不是一个人在家呀,你得赶快回去叫他上学。我想都还没好好说上几句话,他怎么就下了逐客令?我把皮箱重重地关上。
  回到家,我感到头有些晕,想再躺一会,发现被窝整整齐齐地搁在床上,它还是我昨晚出去时的模样,床单上也没留下任何被压迫的痕迹。凡是睡过觉的人一看就知道,这张床在两个小时之前,不可能有人睡在上面。我在床上躺了一会,怎么也睡不着,就爬起来到卫生间想洗把脸。毛巾经过一夜的冷风,干得有些刺手,我转过身,把卫生间里挂着的毛巾全都捏了一遍,没有一张是湿的。难道铁流已经养成了早上不洗脸的习惯?或者昨夜他根本就没回来?
  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,我抹着脸跑过去抓起话筒,才发现铃声是铁泉床头的闹钟发出来的。我放下话筒,走进房间,把正在熟睡的铁泉摇醒,说泉儿,快起来,你得上学了。他飞快地弹起来,打了一声哈欠又倒下去。我用手里的毛巾擦擦他的脸。他睁开眼睛,欠起身子,把毛衣套到头上。我为他穿好衣服,说从今天开始,得由妈妈送你上学了。他揉揉眼睛,说爸爸呢?我说爸爸不是当经理去了吗?他说当经理就不回家了。我忽然意识到他的话里有问题,就让他重新坐到床上,问他昨夜看见爸爸没有?他摇摇头,说你不是说爸爸当经理去了吗?我说半夜里他回来过,你到开门声?他摇摇头。我怕铁流还没完全清醒,又用毛巾为他擦了一把脸,说儿子,你好好地想一想,到底见没见你爸爸?铁泉说没有。我说你不要急着回答,再想想。铁泉娇嫩的眉头渐渐拧紧,脸上出现了大人的表情。这种表情持续了一会,他吐出一串声音:我还是没看见爸爸。我想铁流干吗要骗我呢?
  傍晚,铁流提着一个塑料袋出现在楼下。我看见他关了车门,梗着脖子走进楼道,然后就到他的脚步声急迫地上来。我把铁泉推进房间,铁泉用手撑住门板,不让我关门。我说妈妈要跟爸爸谈谈。他勉强地松开手,让我把门拉上。
  门铃响了,我坐在沙发上没动。铁流见没人响应就掏钥匙把门扭开,走到我面前想把手里提着的烤鸭放到茶几上。我说这是从温泉带过来的吗?他用轻快地语调说在食堂拿的,不花一分钱。我说快把它拿开。他转过身,想把塑料袋往餐桌上放下去。我说别把桌子弄脏了。他放下去的手快速地扬起来,回过头皱着眉头看我。我的脸如同搀了水泥一般硬梆梆的。他晃动着手里的袋子,说那你说我应该把它放在哪里?我说除了家里,随便你放。他把袋子重重地摔到桌上,说不知道又碰到你的那根筋了?我说床没有动过,毛巾也是干的,昨天晚上你回的是哪个家?他的眼珠子像车轮那样转了几圈,说为了让你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崭新的丈夫,我一直坐在沙发上等你,几乎一夜没合眼。我说但是今天早上,你的眼圈没红,我记得只要你熬上两个小时的夜,眼圈就会红得像出血。
  铁流把上衣脱下来丢到沙发上,伸手松松领带,抬头望着铁泉的房间,说我只有熬夜写作眼圈才红,昨晚我只是看电视。我说那音量一定调得很小吧,要不铁泉怎么会什么声音也没到。他说是吗?那我们问铁泉试试。他拍开房门,把铁泉拉出来,蹲下身子,用讨好的口吻说,儿子,别害怕,爸爸只想问你一件事。铁泉似乎从空气里嗅出了紧张的味道,惊慌地看着我。我对他点点头,说你是诚实的。铁流抓起铁泉的小手,说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晚上的事?铁泉结结巴巴地说记得。铁流说那你记得半夜里爸爸叫你起来拉尿吗?铁泉看着天花板,像是在回忆。铁流拉拉他的手,提醒道你记不记得?铁泉小心地摇了摇头。铁流的脸突然变了,撒开铁泉的手,呼地站起来,说你怎么就不记得了?当时我还问你爸爸的衣服漂不漂亮?你说帅呆了。我又问你妈妈到哪去了?你说不知道。你回答了我的两个问题之后,才重新回到被窝里的,怎么就不记得了?
  铁泉被铁流越来越大的嗓门吓得全身颤抖。我对铁流说,你不要强迫他,更不能搞逼供。铁流绷紧的脸慢慢地松弛,他又蹲了下去,用手扶住铁泉的双肩,口气缓和了许多:儿子,你再想一想,因为你的回答太重要了,它关系到爸爸和妈妈吵不吵架。铁泉低下头。我说再坚持一会,泉儿,你得把我和爸爸的这个疙瘩解开,要不我们会不定期地争吵。铁泉抽了一下鼻子,带着哭腔说我不知道你们的事情。泪水漫过他的眼角,铁流在他流泪的地方抹了一下,说你再好好想想,即使是刚才说错了,爸爸也不会怪你,也许一时记不得了,但是你想一想可能会记起来,你再想想……铁泉像是不堪重负似地打着哆嗦,眼睛惊恐地张望我。
  我说够了,你这是在逼他。没想到我脱口而出的声音把铁泉吓了一跳,他的脖子根突然缩进肩膀,双腿像站在钢丝绳上那样晃荡,仿佛再晃下去他的身子就得散架。铁流假惺惺地搂住他,用手轻轻地拍打他的后背,鼓着乒乓球那么大的眼珠看着我吼道,你的嗓门比高音喇叭还大,即使他记起什么也被你吓跑了。铁流的这一吼,音量不在我之下,把铁泉的尿都吼了出来。我看见在铁泉淅淅沥沥的裤管之下,已经积了一滩水,它正小心翼翼地向四围扩散。我把铁泉拉到怀里,说你就放过他吧。铁泉哇地哭起来。我说这下你该满意了。铁流狠狠地扫了我一眼,从鼻孔里哼出一句脏话,转身走出去,防盗门撞回来的巨响又吓得铁泉的身子一颤。

   3

  铁流在那边过着经理的生活,却没给我任何一点消息。我以为几天之后他会回家,没想到他连电话都没打一个。坚持了好些日子,我主动给他挂了几次电话,但房间里一直没人接,甚至半夜里也没人接。我想也许是他的电话坏了。一个周末的晚上,终于有人在铃声响过五声之后,拿起了话筒。我说撒了谎就不敢回家是不是?他说工作刚开始,好多东西都得重新学,忙得头都晕了。我说再忙也得睡觉吧。他迟疑一会,说我怕电话骚扰,睡觉前拔了线。我说还有谁敢在半夜里骚扰你?他说这是度假村,什么电话都有。我们正说着,话筒里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我猛地警觉起来,问谁在你的房间?他说没有呀。我说明明到一个嗲声嗲气的声音。他说可能是跳线了。我说不可能吧,我到她说走了,拜拜。他发出冷笑,说你又疑神疑鬼了,不信你就过来看看。
  我们放下话筒,刚才跳到耳朵里的女声一直在耳畔缠绕。我掐掐耳朵,疼痛是真实的。我回忆了一下,那不像是跳线的声音。难道铁流又在骗我?我来到镜子前,看着里面那个因睡眠不足,脸庞稍稍显得浮肿的自己,用手指轻轻地***眼角,想把那些企图成为皱纹的小褶子按下去。在我没按它们之前,它们还老实地躲在光滑的皮肤下面,但是我一按它们,它们就像暴涨的河水顿时流淌起来,类似水波状的线条堆上眼角,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魅力已经大大地打了折扣。我想我得找个人聊聊。
  中午时分,我尽力挺直身板拉着铁泉站在海霸王大酒店门前。门童早早地把那两扇巨大的玻璃门拉开。我在准备进去之前左顾右盼,孔燕还没到来。那些车辆在冷空气中嗖嗖地奔跑,和我没有一点关系,行人们都缩着脖子,干爽的马路被突然砸下的雨点淋湿,原本寒冷的天气变得加倍寒冷。冷空气和雨点使我感到自己很可怜。我喷着热气,领着铁泉大步地走进去,来到一个事先定好的包厢,面对面地坐在一张宽大的餐桌旁。不知道这张餐桌的直径具体是多少,但是我感到它特别大,大到看上去坐在那边的铁泉比平时要小许多倍。
  等了一会,我的好朋友孔燕来了。我把在跟铁流通话时到的跟她说了一遍。她说这没什么奇怪,男人都这样,在条件没成熟的时候,他们总是装得很老实,一旦条件成熟……她摇摇头,撇着嘴巴,好像已经看到了一个不可收拾的结局。她的表情激起了我对铁流的进一步猜疑,我又狠狠地点了几个菜。什么螃蟹呀海虾呀红友鱼呀沙虫呀快都把我们给淹没了。我们在盘子的腾腾热气中埋头吃着。我说泉儿,你爸爸就要有钱了,不吃白不吃。铁泉吃得肩膀一耸一耸的,整张脸几乎装进了盘子。我又说如果今天我们不吃,没准明天他有了新欢,那我们可就没得吃了。铁泉从盘子里抬起沾满虾壳的脸,疑惑地望着我说,妈妈,新欢是什么?孔燕说是一个女人。铁泉说那我们能不能不让爸爸有新欢?我说吃就是一个办法,从今天起我们每天来吃一次海鲜,把他吃穷,只要他口袋里没有多余的钱,看他还拿什么去找新欢。铁泉点点头,像是忽然明白了,把脸重新埋进盘子叼起一只螃蟹,说这就是爸爸的新欢。说完,他发狠地嚼起来,嘴里发出咔啦咔啦声。孔燕和我都被他的吃相逗笑了。
  菜还在源源不断地上来,餐桌上已经盘子叠着盘子。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些菜是我点的,有的我从来就没吃过,有的连名字也叫不上来。看着越来越多的盘子,我的味口渐渐没了。我说***,你们是不是搞错了,我怎么会点这么多菜?***走过来,低下头,说我去帮你问问。***出去一会返回来,说这些菜都是你点的。我拍拍发热的脑门,想这重重叠叠的明明是钱,哪里是盘子。我说还有没上的菜吗?***说好像还有三盅鲍鱼汤。孔燕说能不能退了?***摇摇头,说我们这里点了就不能退。孔燕和***正交涉着,包厢的门被人推开,三盅木瓜盛着的鲍鱼汤分别到达我们的面前。我问孔燕,刚才我点鲍鱼汤了吗?孔燕点点头说点了。我说我怎么不记得了,这汤一盅就要150元,我怎么会舍得点它?铁泉说你不是要把爸爸吃穷吗。我对着孔燕笑笑,说是呀,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。
  我赌气地吃起来,不知不觉中感到肚子撑得难受,一看眼前,已经吃掉了三大盘。再看铁泉,他吃得眼睛都翻白了,还双手捂着肚子。孔燕打了一个饱嗝,用纸巾抹一下嘴,说为了对得起你的这餐海鲜,我得跟你说点实话。我侧侧身,倾着。她说铁流干坏事的条件已经成熟,你得小心看着,现在危机离你就一毫米了。
  到了下午四点多钟,我的胃才出现了缓和迹象。我提上从海霸王打包的海鲜,来到路塘温泉铁流的房门前,按了门铃,里面传来懒散的脚步声,猫眼黑了一下,门轻轻地打开。铁流穿着一套崭新的睡衣站在里面,说你怎么来了?我扬了扬手里的袋子,说给你送点吃的。铁流把我让进去,锁上房门,接过袋子放到茶几上,说你打断了我的一个好梦。我看见他的脸有些发红,眼圈也微微红了。我问他做了什么好梦?他一脸坏笑,一头扑过来把我按到床上,粗鲁地捏着,强行解我的纽扣。我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才把他推开,说你是不是正在做一个下流的梦?他滚到一边嘿嘿地咧开嘴巴,说要不是工作忙,我早顶不住了。我说肯定是和做梦有关,否则怎么连一点过度都没有。他伸手搂住我,把他的嘴巴凑到我耳朵根,说看你说的,我只不过梦见中了大奖,你想到哪去了?
  我的耳朵麻酥酥,整个身体软了下来。我躲开他的嘴巴,说白天里睡大觉的人,怎么还整天喊忙?他轻轻地解我的衣扣,说特殊情况,中午喝多了。我伸手抚摸他的睡衣,问这也是单位发的?他说这是我在班木商场买的。我打开他的睡衣,看了看里面,说挺合身的。他笑了笑,扒光我的衣裳,猛地扑到我身上。我闪避着没让他得逞。他变得急躁不安,在我的肩膀狠狠地咬了一口,就像馋了的小孩。我问他想要吗?他说想死了。我说那你得跟我说实话。他说我什么时候说假话了?我说告诉我,那天晚上你到底去了哪里?他说我那里也没去,回家了。我说但是铁泉说没看见你。他说孩子睡着以后往往会犯迷糊,就像我小时候半夜起来拉尿,一边拉还一边睡。
  他的解释再加上游动的手指,使我的身体慢慢地放松。我说你真的没骗我?他举起双手,说谁骗你谁就被车撞死。我怕他再诅咒下去,赶快伸手捂住他的嘴巴。他躲开我的手,透了一口气,在我的身上用力地扑着。扑着扑着,被窝里扑起一阵凉风,一缕似曾相识的气味蹿进我的鼻孔。我狠狠推开他,把被子捂到他的鼻子上,说这是什么味道?他扭过头,说我只不过洒了一点香水。我说怎么和那个领班的香水味一模一样?他的嘴唇抖了几下,说是服务员洒的,每天我这里都是服务员打扫。
  我看着他撇撇嘴,外加几声冷笑。他说我们都生活了十年,你不是不了解我。我说人是可以变的,只要找到合适的土壤,坏念头就会像草一样生长。他摊开双手耸耸肩,说我们刚刚看到好生活的影子,你就来给我找麻烦,真是的。我说可是,只短短半个月,我已经摸不透你了。他跳下床,赤身裸体在地毯上走着,说你尽管大胆地猜疑吧,反正我可以发誓,我不会不爱你。

   4

  你到过铁流发誓吗?他好像动不动就喜欢发誓,比如喝多了,他会发誓再也不喝,可是没过几天他又烂醉如泥。他跟我发誓不再跟你们赌钱,但是后来他还是跟你们赌个不停。现在我一到他发誓,双腿就软得像没有骨头,身上就起一层疙瘩,生怕他一不小心发誓不近女色。你到过他发誓不近女色吗?
  坐在书桌前的李年,把头埋在铁流的小说集上,像没长耳朵似地对我的话毫无反应。我盯着他那张诚实的脸期待着。他肥厚的嘴唇微微张开,似乎就要说话了,但是他只翻了一页书,就把张开的嘴巴关闭。后来我发现他每翻一页书,就张一次嘴巴,这只是他的一种不良习惯,而不是要说话的标志。我没有心思这么干坐下去,于是进一步启发他:你跟铁流好了这么多年,难道还不知道他有没有外遇?他欠了欠身体,藤椅发出一声怪响,都到了这个份上,怎么样他也应该说话了,但是他只摇了摇椅子,又把头埋到小说集里。我想他假模假样地看书,肯定是在故意回避问题。
  我的猜测变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,书页被他翻得哗啦啦地响,而且越翻越快,已经不像是阅读了。我说其实你不用为难,如果你怕背上出卖朋友的名声,那你能不能点点头?你只要点点头,我就全明白了。他咳了两下,像是要做点什么,但是咳完了什么也没做。我恳求道你总得表个态吧,这是我第一次求你,难道你就忍心让我白来一趟?他伏在桌上匆忙地写着,额头差不多碰到了面前那几本《英语大辞典》。我从沙发上站起来,说如果你连头也不想点,那能不能默认?在我离开之前,只要你不说话,就算是默认了。他把写满数字的稿纸举起来,终于打破沉默,说刚才我算了一下,还需要45天,我就能把铁流的小说翻译完毕,你能不能在这45天里,不让我卷入你们的纠纷?我说谁叫你是他的朋友?除非你给我一个答复,要不我天天都来烦你。
  他慌忙地晃动脑袋,说铁流有没有外遇我不敢百分之百地保证,但据我观察他不太像是有外遇的人,上个月23号,我们十几个朋友喝酒,他当着大家面说,你为了给他生一个孩子,经历过五次习惯性流产,是个好母亲;还有在肾结石折磨他的那两年,你每天都陪他在楼道上跳几千次,直到把他所有的结石都跳出来,要不是你陪着他跳,他早就没信心了,所以你也算得上是好妻子……
  李年的嘴巴迅速地翻动,一副滔滔不绝之势。我沉浸在他首先提到的两个事件中,岂止是流产,那简直是非人的生活,为了保胎,我整天躺在床上,连电视都不敢看,生怕肚子的孩子,被好笑的节目弄掉;更别说跳楼梯,好几次我都崴了脚,有一次还差点骨折……我在回忆中感到鼻子酸酸的,眼前的李年渐渐地模糊成一个轮廓,丝丝冰凉从两个眼角缓慢地往下滚。李年惊讶地把手伸过来,抹了抹我的眼角,说好好的你怎么哭了?
  我忽然觉得李年的声音是那么好,他的手比棉花还柔软。我的身子摇晃着,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:就是这个,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的人,在半个月前变了心。我还想再说点什么,但是哭声把我想说的压下去。李年的手从我的眼角移开,绕到身后搂住我,说别哭了,你这一哭,邻居们都见了,弄不好他们会认为我欺负你。
  我越哭越伤心,他的双手随着哭声增高搂得越来越紧,让我感到即使是这幢楼倒塌了,他的手也不会松开。我除了感到后背有一点紧之外,身体的其它地方全都变成了木头,突然嘴里有了一点感觉,发现进来了一根舌头,胸部也隐隐作痛,那是因为他紧紧地贴着我,还有下面被硬梆梆的顶着,裤子滑落下去。因为痛,我木然的身体活了过来。我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,用力推开他,说连你都这样,更别说铁流了。
  他跌坐在藤椅里,捂着刚被扇过的左脸,吞吞吐吐地说既然你怀疑铁流,为什么不报复?我这样做是为了帮你报复。我对着他呸了一声,骂道还以为你老实,没想到你是狗屎。他双手脸捧着脸说,如今谁不在外面开点小差,想不到你还这么在乎。我说你们男人都是这样吗?今天我总算明白了。他发出一串怪笑,说明白就好,省得到处去问。我气得又想扇他一巴掌,但是却不想让他弄脏了我的手。现在才明白,原来我来到了一个最不该来的地方。我快速地摔开门,从他肮脏的屋子里逃走。
  外面的空气格外新鲜,马路上的行人全都像我的救命恩人,那些往来的车辆似乎也是亲戚们的。我在温馨的街道上一路小跑,不时地抹一把泪水。被我不小心撞了肩膀的恩人们,纷纷侧过头奇怪地看着我,有那么几个毫不客气地骂我神经病。

   5

  我提着两盒快餐摇摇晃晃地回到家,看见铁流正蹲在客厅里给铁泉扣上衣。一套鲜艳的唐式童装套在铁泉的身上,把铁泉的小脸映衬得红扑扑的,使整个屋子都有了温暖的色调。沙发上坐着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,他身穿一套摆在路边店里的那种西服,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,嘴里不停地表扬铁泉身上的衣裳。当我的目光跟他的对接时,他略微欠了欠身子。铁流扣完最后一个颗纽扣,摸摸铁泉的小脑袋说,爸爸一领到工资,首先想到的就是你们。铁流所说的“你们”,不外乎是铁泉和我。我的目光落到茶几上,发现上面有一个精致的纸盒。
  铁泉笑着扑过来,接住我手里的纸饭盒,把它们放到餐桌上。铁流直起身拍拍蹲皱了的西裤,说这位是我的好兄长王义。王义向我点头,客气得有些过分。铁流脱掉上衣,挂在椅子上,伸手打一下偷吃的铁泉,说你不能等一等吗,我就去做好吃的。铁流走进厨房,把隔门关上,里面依次传来流水声、切肉声、炒菜声……
  我递了一杯茶给王义。王义接过去喝了一口,说招科长,我读过你的散文,比铁流的小说写得有意思。我还没来得及判断,他便迫不及待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本书,让我签名。那是一本若干年前出版的书,里面收入我的五篇散文,在打目录的页面上,我的名字被几十个名字紧紧地夹着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我说这本书不仅仅是我的,要在上面签我的名字,就好像偷了别人的东西,不太合适吧?他把书强行塞到我手里,说这本书我找了好几年,直到上个月才在书城的角落里找到,买它还不是为了看你写的。我看他不像是撒谎,就在扉页上签了名,但是一签完我立即就后悔了。我说你拿这个给我签,不是批评我还没出单行本吧?其实写作只是我晚上的事,白天八个小时我都要工作,我只是一个上班的,你可千万别把我当成铁流那样的大作家。他满脸不可思议,说人事科的事还要你操心?我说不上班谁给我发工资?顺便纠正一下,我不是什么科长,只是一般的职员。他说拿你这样的才华,去做那些无聊的事,真是太可惜了!
  突然碰上一个不珍惜好话随便拿它们送礼的人,我感到头微微有些发晕,只见他的嘴巴像嚼瓜子那样不停地嚼着,却没清楚他还说了些什么。在他含糊的声音中,铁流拉开隔门,端出一碗香喷喷的放到桌上,又把头缩回去,隔门再次关上。王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,摆到我面前。我的注意力移到纸片上。他说这上面有十二道问题,如果你的回答完全符合标准答案,就能加入我们的俱乐部。我勾下头,尽量把脖子往茶几上延伸,我看见:
  第一道问题:在跟朋友或者同事下棋、打牌和打球的时候,你是不是很在乎输赢?
  第二道问题:如果你怀疑A偷了你的奶酪,那是不是在找到了真正的小偷B之后,你还是不肯相信偷你奶酪的人就是B
  够了,再往下看就是傻╳了。我压住胸膛里正在往外熊熊漫延的大火,对着厨房叫道:你给我出来。隔门紧闭,铁泉跑过去拉开它,对着里面叫爸爸,妈妈叫你。铁流关了煤气,拧着一张擦手的毛巾走出来。我说铁流,不就是怀疑你在外面有个把女人吗,犯不着把康复医院的,叫到家里来测试我的精神呀,如果你认为我的怀疑是神经质的,那我们就用事实说话。
  铁流试图解释,但一时找不到语言,吱吱唔唔地愣在那里。王义抓起茶几上的那张纸片,说误会了误会了,便紧张地跑出去。铁流对着王义的背影喊:哎,你怎么走了?还没吃呢。王义说我有事,先走一步。铁流追出去,两串慌张的脚步声先后直扑楼底。我走到窗前往下看,那个叫王义的(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叫王义)对铁流比划着,他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上来:绝对有问题,这是那种病的典型前兆,不能再往下发展啦……
  竟然认为我有病,真不负责任。我抓起铁流挂在椅子上的衣服,从窗口扔下去。衣服展开像一只翅膀,落到他们的身旁。他们同时抬起头,可能正在把我的这个行动当成有病的新证据。干脆、索性,我走到茶几边,拿起那个精致的纸盒,看都不看扬手甩出窗外。纸盒分成两瓣,里面的东西赶不上盒子的速度,在空中徐徐铺开,像一团火缓缓坠落。那是一块红色的丝巾,由于它价格昂贵,我曾经无数次和铁流一道在班木商场抚摸过它,没想到铁流还一直记着。我的心里一动,打开门,准备下楼去把他们叫回来,让他们好好地吃一顿饭。但是我的脚刚迈出一步就缩了回来,想这会不会是他的一种策略?也许做贼心虚了,才企图用丝巾来弥补,如果不是我怀疑他,这条丝巾肯定还挂在班木商场里。
  这么一想,心里的感激顿时烟消云散。我回过头,看见沙发上多了一床棉被,它像是害怕了不停地颤抖。我走过去掀开它,铁泉双手捂着耳朵蜷缩在里面。我把他抱起来,让他哆嗦的身体渐渐地平静。

   6

  铁泉和我乘坐的出租车停在饮料厂门口,远远地就到了从厂房那边传来的哐啷哐啷声,跟着声音到达的还有果子的香气。我打开车门叫铁泉下去。他扭了扭身子,把屁股牢牢地粘在坐椅上。我说事情一办完我就回来,要不了几天,你不是跟我拉过钩吗。他说我不想跟小姨。我说小姨这里有饮料,随便你喝。他咂了一下嘴巴,舔了舔舌头,好像那些饮料的残汁就沾在他的嘴唇上。乘他还在回忆那些味道,我把他从车上抱下来。他挣脱我的手臂,双脚落在地上,看了我一眼,转身朝厂房走去。开始他还控制着前进的速度,一边走一边回头,但是这种习惯的速度只坚持了十几米,他便不再坚持,而是撒腿跑了起来。我看着他跑过操场,进入厂房,仿佛还看见他穿过厂房里排列整齐的饮料罐,扑入正在打包的小姨的怀里。
  铁泉的小姨姓招,名玉立,现年21岁,中专文化,未婚,爹妈和铁流都说她长得比我漂亮,尽管我心里还有点不服气,但是他们毕竟是多数,而且在没有奖金的情况下,他们没有必要对这个问题不负责任。
  我像个傻瓜呆站在饮料厂门口,朝厂房那边张望,出租车的喇叭响了一下。我钻进车里,心里老不踏实,总觉得不应该跟铁泉撒谎。我伸手捏住车门把想打开,但是车子已经启动。我摇下车窗盯住厂房的门口,希望能看见点什么动静,果然,从门口冲出一个人来。那是铁泉,他手里拿着两易拉罐朝我这边奔跑,塞在衣兜里的罐子不时地从他奔跑的身上飞落,在地上滚动。我知道他是想送几饮料给我,但是我怕他拿到饮料后不愿回去,所以没让车子停下。他跑到厂房门口,焦急地四下张望,胸口一起一伏的,嘴里喷出大量的热气。一辆又一辆出租车从他的面前晃过,他打开一饮料喝了一口,很失望地走回去。
  到了夜晚,我穿上一件厚衣服,挎了一个包悄悄来到路塘温泉,坐在院子里的一张石凳上,盯住铁流的那个房间。那个房间黑沉沉的,院子里和走廊上的路灯因为雾气的弥漫,光线不是很明朗。周围的暗影里晃动着成双成对的人,轻微的咂嘴声有时比流水还响,偶尔还得到男人的哀求。谁都不会相信,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做总经理的人,不是低级趣味的人。我感到越来越有把握,甚至开始设想抓到现场时铁流的表现——脸色惨白是肯定的,而且极有可能跪下来求饶。我当然是愤怒到了极点,对着他呸了一声,说都这样了谁还会原谅你。由于完全沉醉在想象中,我真的呸了一声,周围的人都扭过头看我,有的甚至跑开了。我笑了笑,想这仅仅是排练,好看的还在后头。
  周围的人渐渐地散去。懒散的流水声和昏昏欲睡的灯光使等待经受考验,我的眼皮慢慢地沉重,不得不靠挎包里的风油精来撑开它。但是在擦了十几次的风油精之后,眼皮具备了抗药性,它越来越重越来越重,几乎就要睡去了,不过在每次即将睡去的一刹那,身体总会一激灵,被一种兴奋的东西惊醒,那种兴奋的东西不是别的,就是马上要抓到的现场。我*这种兴奋维持了一段平庸的时间,忽然本能地警觉起来。
  远处出现了动静,杂乱的脚步声中夹杂着熟悉的脚步,至少有三个以上的人,正朝着这边走来。我伸长脖子往那边张望,先是看见一盏气灯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晃动,接着就看见那个提气灯的人弯着腰,把手里的灯差不多落到了路面。气灯照着一双锃亮的皮鞋,那是铁流的,他挺着身板迈着方步,一副吃饱喝足的模样,身后还有一个人给他打伞。我举头看了看,路灯们还在原来的地方闪亮,那盏气灯完全没有必要。我再摸摸脸蛋,上面的确沾上了一层从溅起的雨雾中跌落的小水珠,但那也是因为我把一张冰冷的石凳都坐热了的缘故,对于铁流这样只是从温泉边路过的人,撑一把伞简直就是铺张浪费。
  他们走完院子里的小径,登上那幢楼房。我把望远镜从包里掏出来,放到眼睛上,对着三楼的走廊观望。廊灯把他们照得更加清楚,甚至是雪白。快走到305号房时,那个撑伞抢先一步,从铁流的手里接过钥匙打开房门。铁流走进去,屋子里的灯光亮起来,陪伴他的人站在门口跟他说了几句,便熄了气灯往回走。他们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,在穿过院子时,我到他们说都这么晚了,去哪里帮他找。我想他们去帮铁流找什么呢?
  迷糊中有一点重量落在肩头,我揉揉眼睛,看见面前站着一位穿制服的姑娘。她在我身上披了一件刚织好的毛衣,上面还散发着崭新的气味。我说你是这里的服务员吧?她点点头,坐下来,指着那边的一株大树说,我一直躲在那边织毛衣,怕你感冒就给你披上了。我问她刚才我睡着了吗?她说你睡了大约一个钟头。我朝铁流的那个房间望去,屋子里的灯光已经熄灭。我又问刚才有人上楼吗?她摇摇头,说没有,自从那两个提灯和撑伞的回去以后,院子里就再也没有人来过。我说真的没人来过?她摇摇头,拿起石桌上的望远镜摆弄着,说你好像是在看对面的房间。我说我在证明一些事情,我不相信抓不到他。她用手掌捂住突然张开的嘴巴,说你是在这里抓犯人吧。我怕吓着她,就说只是开个玩笑,晚上睡不着,出来坐坐。她说吃安眠药能帮你睡觉,不过不能吃多了,我吃过一瓶,后来被他们送进医院,现在就是通宵合不上眼睛,也不敢吃了。我说肯定是跟男朋友翻脸了。她低下头,沉默一会,忽然抽泣起来。
  她的抽泣让我不好意思,好像是我把她弄哭似的。我四下望望,生怕她惊动了别人。我说如果哭能解决问题,我早就哭了。她可能觉得我说的有一定道理,把抽泣停下,吞吞吐吐地说,他跟别的姑娘跑了。我发出一声苦笑,顿时觉得她比我的亲人还亲。我跟她慢慢地聊,逐步知道她名叫毛金花,来自农村,现在的工作是为温泉宾馆洗床单。她患有严重的失眠症,为了不打扰同宿舍的工人,每天晚上都躲到路灯底下织毛衣,然后再通过她开服装店的远房亲戚把毛衣卖出去,每一件可以挣50元人民币。
  我们展开来聊,不在乎时间,聊得快要成为好朋友了,才发现天已经麻麻亮。但是铁流的那个房间还紧紧地关着,没有一点动静。守了整夜,竟然没抓到铁流的半点把柄,我失望地站起来,把望远镜砸进包里,说怎么会没动静,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?毛金花安慰我说,没关系,说不定明天就有动静了。我挎上包,说哪会那么简单。她举起手里的毛衣说,如果你认为还需要好几个晚上的话,那最好是带上毛线,这样我们就能熬夜了。
  回到家里,我感到微微有些头晕。准备倒头睡觉之前,我查电话的留言,里面传来铁流的声音:婷婷,你去哪里了?都深夜两点钟了,怎么还不回家?回来后给我来个电话。接着传来铁泉的声音:妈妈,你出差回来没有?我想回家。完他们的留言,我拔掉电话线,走进卧室一头扑到床上,仅仅几秒钟,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
   7

  在后来的几个晚上,毛金花教会我许多种织毛衣的方法。我在她手把手的指导下,能够织出较为复杂的图案,而且能够织出手指、脚趾。
  一个白天,我正在呼呼大睡的时候,铁流突然回到家里。他把卧室的门嘭地推到墙壁上。我被撞门声惊醒,吓得坐起来,一定神,看见是他,立即就把脸垮了。他背着双手进入卧室,阴阳怪气地说,能碰上你,算我今天运气好。我用手指梳理头发,扭头看着窗外。窗外正好起了一阵风,吹得树上的叶片哗啦哗啦地响。
  他坐到床上,身子跟着席梦思沉下去。他说你不是跟铁泉说出差了吗,怎么还在家里睡大觉?我的手指摸到脸上的一颗痘痘,就估摸着掐,没搭理他。他把收在身后的手露出来,拧着我快要织完的一只带着五根脚趾头的袜子,说前天晚上,我看见沙发上放着一顶织好的男帽,现在又在织袜子了,速度真是快呀,那顶帽子呢?我说送人了。他把袜子摔到床上,气呼呼地站起来,在床前来回走了几趟,然后指着我说,差不多一个星期了,每天晚上你都不在家里,原来是到外面给我织绿帽子去了。我打开他的手指,从床上跃起,站得比他还高出一大截。本来我想对他来几句带火药味的,但是就在那些话即将冲出嘴巴的时刻,我突然改变了主意。我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,在席梦思上晃悠着,说不能光你有女朋友,这就好像天平,只有两边都有了才不倾斜。
  他的脸被我气得像涂了红墨水,脖子也憋粗了。我知道他是在憋一句话,可是那句话总也憋不出来。最后他不得不松松领带,凭借巴掌拍到衣柜上的那股力量,把话大声地抖出来:谁说我在外面有了?我说不用谁说,有那些迹象就够了。他说你怀疑来怀疑去,是不是神经出问题了。我说仅仅是差一点证据,等我拿到了,就知道谁的神经出问题。他说那你就去拿证据吧,恐怕你还没拿到,我已经先把你的给拿到了。我学着他举手的样子把双手举起来,说欢迎你拿。他怒气冲冲地转过身,像一团风卷出去,仿佛现在就去拿证据。我想他被激怒了,动起来了,尾巴就要露出来了。
  招玉立打电话给我,说铁流已经到爸妈那里去谈了一次,他希望我们招家,能为我近一个星期彻夜不归的行为做出解释。尽管他动用了含蓄的写作技巧,使用了模棱两可的语言,但是多年来一直坚持阅读小说的招玉立,还是出了他的弦外之音,那就是铁流已经反过来怀疑我了。玉立劝我适当地让让步,以免家庭破碎。我告诉玉立,再给我几天时间,如果他在怀疑我不忠的情况下,还没让我拿到把柄,那我将对他刮目相看。
  晚上,我和毛金花并排坐在石凳上,盯住铁流的那个房间织毛衣。原先只有一双眼睛看着的房间,现在有了两双眼睛看着,而且毛金花还不停地提醒我,她的视力一流,过去在农村时可以清楚地看见几个山头之外的行人。有了她的这个保证,我想应该是万无一失了。但是11点钟之前,我们即使有再好的视力也没派上用场,流水的声音还是昨天的声音,行人也仿佛还是昨天的行人,不存在任何值得特别注意的现象。到了11点钟,两个像是喝醉了的相互搀扶着,从那边歪歪倒倒地过来,给冷清的小径增添了趣味。起初我并不在意,但是当他们快走过我面前时,才发现那就是我等待已久的人,其中一个是铁流,另一个是铁流的朋友李年。他们摇摇晃晃地上楼,开门费去了一定时间。毛金花说起码试了四把钥匙,他们才把门打开。
  李年的到来,使我觉得现场一下就近了。一个连朋友的妻子都想下手的人,怎么会不在夜里干点什么坏事,最好他能叫上两个******,让我一下逮住四个,那才叫意外收获。但是他们像死人一般并不理会等待者的心情,我都已经为即将抓到的场面激动不已了,他们的那扇门却如同一块石头,毫无表情地摆在那里,使我和毛金花成了欣赏门板的木匠。第二天晚上,当我举着被瓷瓶划破的手指,再次坐到这里的时候,才知道门板一动不动的奥秘。毛金花告诉我,一大早,领班就叫她去收拾铁流的那个房间。她一进去,就闻到了铺天盖地的酒气,床单上沾满了他们吐出来的脏物。
  大约就在毛金花收拾房间的那个时间,我回到家里。客厅里到处都是破碎的瓷片,有的钻到了沙发底,有的飞上了酒柜。结婚十年来,我不间断地在铁流的每一个生日,送给他一只属于他生肖的瓷羊,而他也在我的每个生日,送我一只属于我生肖的瓷狗,那些羊和狗一年一个式样,摆在架子上是20种栩栩如生的姿态,可是现在它们全都被铁流砸烂了。
  我站在色彩缤纷的瓷片中间发了一会呆,然后慢慢地蹲下去,把碎了的一块一块地捡到手里。每捡一块,我的脑海就浮现一次铁流送礼物时的模样,耳边甚至回响起铁流好的声音。他一直喜欢从后面搂着我,喜欢把嘴巴贴着我的耳朵根,悄悄地来那么一句,似乎是要让那句话得到麻酥酥的耳根帮助,长久地保存在我的记忆里。他曾经说过一句最好的:拥有你一次我就够了,多出来的全都是你对我的恩赐。这个声音好像还趴在客厅的墙壁上,现在正回荡在客厅里。我的身体为之一颤,瓷片划破手指,一股鲜血涌出。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觉得痛,只是觉得很伤心,我看见一滴泪打到我手里的瓷片上,它就像是大雨来临时的第一个雨点……

   8

  如果不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,铁流是不敢砸那些生肖的。我和衣倒在床上,不吃不喝,抱头想着家里发生的事情,想得头像撞了墙壁那样使劲地痛。从早想到晚,又从晚想到早,我的肚子首先发出了妥协的信号,它叽哩咕噜地叫着,像是在跟我讨饭吃。我真想爬起来再到海霸王大吃一顿,才不管他在外面有没有女人。他连我们过去的感情都不要了,我还有什么必要把精力放到他的身上。这些破罐破摔的想法,使我的身体忽然松弛下来,心胸顿时开阔得像篮球场。
  但是我只吃了一碗快餐面,就把刚才的想法给否定了,而且突然明白人在饿着和饱着时的想法,是有巨大差别的。我为了抓到他的现场,已经好几个通宵不知道睡觉的滋味了,如果现在放弃,那前面的工作岂不是白费?况且事情往往都是这样的:越到想放弃的时候,越有可能是接近目标的时候。新的想法像虫子咬着我的脑神经,我重重地放下碗筷,再也没心思吃了。一股强劲的力量把我推出家门。
  这是个在冷天里难得一见的好天气,温泉的上空晴朗透明,蒸汽里竟然出现了浅浅的彩虹,一些身体泡在温泉的大池里,只露出透气的小洞和眼睛。我提着布袋绕过大池旁边的小径爬上楼房,对着铁流的门板拍了几下,里面静悄悄的,走廊上连一只苍蝇都没有。我回头看着院子,院子里的水面、树叶和草片把亮光强烈地反射上来,照得我的眼睛阵阵生痛。我揉揉眼睛,除了看见那些疗养的并没有看见服务员。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,提着布袋下楼,到总台打铁流的去向。其中一个服务员对我摇摇头说,一般我们都不知道经理去哪里。我说你手上不是有他的手机号码吗?她翻翻本子说,我们没有他的号码,除了领班,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号码。我说领班呢?她说领班也不知道去哪里了?另一位服务员突然插嘴说,好像领班跟铁经理一起坐车出去了。
  我又回到铁流的门前,坐到地毯上等他。走廓外侧栏杆的影子投射过来,我倒出布袋里的瓷片,光线里浮起一层细小的灰尘。我的手指,包括一只还贴着创可贴的手指,开始在零乱的瓷片中寻找相关的瓷片,然后凭借记忆用万能胶水把它们粘在一起。慢慢地,我的手掌上出现了一头伤痕累累的瓷羊。我从不同的角度看它,觉得挺不错,就把它摆在面前的栏杆上。这样栏杆的影子上多出了一头羊,后来又多出了一只狗,再后来又多出了一头羊、一只狗……如此一头一只地摆下去,它们当然没有摆在家里时那么生动,甚至1998年的狗腿粘到了1995年的狗身上,也不可避免地把一块狗肚当成了羊背,色彩出现了错乱,但它们似乎更加五彩斑斓。
  渐渐地有人把头从温泉里抬起来,往我这边张望。看的人越来越多,包括一些服务员。我没理睬他们,把那些能粘的都粘好。铁流还没有回来,我从地毯上直起身,感到腿脚有些酸麻。我伏到栏杆上,俯视楼下众多的人头,看见那个领班也挤在里面,而且正拿着手机说话,好像在搞现场直播。小妖精都回来了,怎么不见铁流?我分开栏杆上重新粘好的羊和狗,坐到它们中间,朝温泉的大门了望。底下的那帮人以为我要跳楼,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叫,混乱的声音像苍蝇遇到了拍子,从他们的头顶四处飞散。一种叫做刺激的东西如同冷风,灌进我的脖子,让我的身上冒出了许多鸡皮疙瘩。我突然有了跟他们玩一玩的想法,当然也包括跟铁流玩。
  楼下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,我看见毛金花这个大傻瓜扛着五床棉被,挤到楼前,把它们铺在地上。两个保安扯起一张雪白的被子,对着我正在晃动的双脚,做出一副舍已救人的架式。几位刚从温泉里跳出来,腆着大肚子只穿着三角裤衩的游客走近保安,一起把被窝拉得像绷床。他们的身体挂着水珠,只一眨就把站着的地方淋湿了。我在心里暗暗叫苦:毛金花啊毛金花,你这不是明摆着要我跳下去吗?
  小妖精的手机又响了,她仔细地着。直觉告诉我,这是铁流打来的。她了一会,叭地合上手机,从人群中撤出去,慌张地往宾馆那边跑。我对着她的背影喊:快去把你们的铁经理叫来。她像是被我的声音绊住了,双腿一闪,几乎跌倒在路上。但她毕竟有经验,声音吓不倒她,很快她就稳住身子,回头扫了我一眼,接着往前跑。这时我才看见铁流正拉着铁泉跑过来。
  铁流把铁泉丢给小妖精,自己跃过几个路障,以短跑运动员的速度扑到楼前,还没把气喘顺,就对着楼上举起双手,说别别别,千万别跳,婷婷,我们可以商量。我拿起栏杆上的一只瓷狗,举到阳光里看着。铁流说我错了,我不应该砸烂它们,但是必须说明一下,砸它们的时候我喝了很多酒。我晃动双脚,连看都不想看他,一只高跟鞋从我的脚上晃下去,掉到他们拉开的被窝里。人群一片喧哗。铁流紧张地昂着头,说我明白你的意思,我不应该找理由。他的检讨并没能阻止我的另一只高跟鞋,它从我的脚上滑下去,和它的同伴躺在一起。
  楼下变得繁忙了,被窝移动着,人群晃动着,好多嘴里发出更为强烈的惊叫。忽然我到一个亲切的声音,从嘈杂的声音中脱离出来,那是带着哭腔的铁泉的声音,他在大声地喊我。我扭头看下去,他站在最前面,抹着眼泪说,妈妈,我记起来了,那天晚上爸爸是回家了。我说泉儿,这里不用你管,叫你爸爸说话。铁流结结巴巴地说,只要你不跳,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满足你。我说没别的条件,只希望你说实话,你在外面到底有没有?铁流低下头。我说求你别再骗我。铁流说如果你不跳,那我就认了。
  他终于承认了。要不是给他一点压力,他会承认吗?我把垂着的双脚收回来踏着栏杆,准备结束这场快要变成真实事件的游戏。忽然我像被棍子敲了一下,轰地倒到走廊上。

   9

  铁流的305号房现在被我占用了。床头柜上除了摆着那些重新粘好的生肖,还放着一篮多少有点夸张的鲜花。我像一个病人躺着,手背处吊着针。一位刚刚从国外回来的医生在敲过我的手指,翻过我的眼皮,刮过我的脚底,测过我的血压,摸过我的脉搏,过我的心脏之后,撇撇嘴,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怪笑,似乎怎么也不理解我为什么还要躺着?他把诊器从耳孔移到脖子上,转身对铁流一张嘴,立刻就印证了我的猜测。他说她的生命指针没任何问题,可能是过于紧张了,休息休息便没事。铁流放心地点点头,把医生礼貌地送出去。我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一首诗歌的标题——送瘟神。我知道这个时候,不应该突然想起这样的标题,但是它就像喷嚏一样让你无法阻挡。
  看着滴嗒的药水,我感到百无聊赖,忽然铁泉斜挎着书包跑进来,他的小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。擦了一把额头,他从书包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我,说一放学,爸爸的司机就把我接过来了。我把巧克力推回去,说你吃吧。他剥开巧克力,塞到我的嘴里。我闻到了一股令人讨厌的气味,嘴里的巧克力全都吐了出来。我说这是什么味道?铁泉抽了抽鼻子,说没什么味道。我四下张望正在寻找味道,味道就出现在门口了。
  小妖精提着一袋水果来到床前,脸上的每个地方都是笑的。她把水果放到茶几上,坐到床边,亲切地喊了一声嫂子。如果不是她身上那股特殊的香水味,我真愿意被她的那声喊好好地感动一番。但是她的香水味让我产生了不愉快的联想,所以我对她声情并茂的喊,不仅不感动反而感到厌倦。也许她从我皱着的眉头上看出了什么内容,原本过于亲切的语言慢慢地缩回去,她开始重复千篇一律的问候,仿佛不是在和我说,而是在对着每一个病人说。她的声音被我忽视,而她的香水味却越来越引起我的注意。那气味重重地压下来,几乎把室内的氧气给排斥掉,我的呼吸变得困难。我抬手掩住鼻子。她被我的这个动作弄得脸红了一下,知趣地退出去。
  我叫铁泉马上打开抽风机,还叫他把窗口最大限度地敞开。我举起巴掌不停地驱赶面前的空气,小妖精的香水味像退潮的水,从我的鼻尖前一点一点地隐去,我长长地吐一口气,感到屋子里的氧气又多起来,呼吸回到正常。
  铁泉做完上面的工作,坐到我的床边。我问他刚才都闻到了什么?他摇摇头。我抽抽鼻子,把盖在身上的被窝拉到鼻孔底下闻了闻,一股稍弱的类似于小妖精的那种香水味,扑进我的鼻孔。我摆了摆头,怕是一种错觉,就把被窝递到铁泉的鼻子前,让他闻。他闻了一下,木然地看着我。我说这上面是不是有一股阿姨身上的味道?铁泉说我的鼻子还没长大,闻不出来。我又闻了一下被窝,不是无中生有,那种味道千真万确地贴在上面。
  我问铁泉,你是怎么突然记起爸爸回家的?他说是爸爸提醒的。我说那你认真地想一想,那天晚上爸爸到底回没回家?以前你是说爸爸没回家,现在怎么又改口了?他想了想说好像回了,又好像没回,我都被你们问迷糊了。我说爸爸是怎么提醒你的?他离开床,笔直地站着,摆出讲故事的姿势,清了清嗓子,用手比划着说了起来。
  他说那天,爸爸把我从小姨那里接到车上,车子就呜呜呜地跑开了。我问爸爸去什么地方?他说妈妈生气了,要跳楼了,都怪你没跟她说清楚。我说妈妈要跳楼,就哭了。爸爸抱着我说没关系,只要你跟她说我记起来了,那天晚上爸爸回家了,妈妈就不跳楼了。
  想不到铁流这么卑鄙,我气得拍了一下床铺。一拍完,我就知道这一巴掌拍错了,它仿佛拍中了铁泉的身体,吓得他双眼紧闭。我说儿子,妈妈不是生你的气,而是被你的故事打动了。他的眼皮唰地跳开,黑漆漆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,像是获得了一份意外的奖赏,脸上不再有害怕的表情,嘴唇颤动着似乎还要说话。我说你讲得不错,继续吧。他又清了清嗓子,比划起来,说还有一个夜晚,妈妈你不在家,爸爸要我和他一起回忆那个晚上。他把我放到床上,给我盖上被窝,还让我假装打呼噜,然后,他从客厅走进来,掀开我的被窝,把我抱到厕所,为我把了一泡尿,又把我抱回床上。他说那天晚上,我就是这样给你把了一泡尿,你怎么记不得了?
  铁泉学着他爸的腔调,双手像为孩子把尿那样把着书包,在我的床边走来走去。没想到他把他爸学得那么像,我差一点就笑起来。我想铁流明摆着是在向儿子进行灌输,哪里是在回忆。我说你和爸爸就回忆了这些?他说就这些。我说没再回忆别的?他点点头,没注意我扳起来的脸,又开始学他爸爸把尿。突然,一声喝斥从门口传来:铁泉,你在干什么?铁泉一扭头,慌张地丢下书包,倏地钻进我的被窝,用发抖的身体紧紧地搂住我的身体,仿佛一只刚刚从冷水里逃出来的小狗仔,一头扑到热乎乎的母狗身上。铁泉在发抖,我在发抖,被窝也在发抖。从他抖动的身上我知道他有多害怕,而我的发抖完全是因为气愤。
  铁流沉着脸走进来,忽然又咧嘴一笑,说儿子毕竟是儿子。我说你都已经承认了,何必还要吓唬他。他说那都是你逼的,如果不是怕你断胳膊缺腿,我何至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假话。我说你就不要再狡辩了,告诉我,她是谁?他说我正想问你呢,她到底是谁?

   10

  知道这个问题的重要,所以我在做出决定之前犹豫了好几天。我先是问来收床单的毛金花,然后又分别问了送开水、吸地毯和抹桌子的服务员。我问她们路塘温泉是不是统一发香水了?她们都摇摇头说没有。我又问她们谁给铁经理的房间撒香水了?她们还是摇头。
  就在第五天,当铁流提着鸡汤走进来的时候,我突然从床上欠起身子,拔掉了扎在手背上的针头。他放下鸡汤扑到床边,按住我流血的手,说你这是干什么?我说不干什么,只想和你商量一件事。他说我照办就是了,还需要什么商量。我说这段时间以来,我对你确实有点过分。他咧开大嘴巴笑着说哪里哪里。我说我也不想再这样下去了,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?如果你能答应,那就说明我对你的猜测完全是发神经。他仍然保持着笑容,像逗小孩子那样拍拍我的头,说即使我答应了你的条件,也不能说明你过去的猜测没道理,现在的这种风气,没理由不让你猜测,好多女人就是因为没看好自己的老公,最后飞了。我说你尽捡好的说,是不是还在把我当那种不正常的人?他退回去,端过鸡汤,用勺子喂了我一口,说谁把你当那种人,谁就是那种人。我说那你能不能把那个领班给辞了?他手里的勺子一晃荡,鸡汤撒到床单上。我说我就知道你会为难。他说这是个大事情,得问问舅舅。我说就不相信你把她辞了,舅舅会拿你怎么样?他面露惊讶的表情,说你不知道吗?她是舅舅的人。我打落他手里的勺子,把头扭向一边。他放好鸡汤,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像是面临困难的大人物那样思考着。尽管我看不起他的思考,但我还是从床上下来,走到屋外的走廊上,让他单独拥有一会房间。
  他以舅舅还没从香港回来为理由,对我交代的事情一拖再拖。我告诉他随你拖多久,反正我也需要在温泉疗养,你什么时候把这件事情办了,我就什么时候回去上班,如果你不想办,那我就辞职陪着你。他以一种商量的口吻问我,如果把她辞了,那去哪里找一个像她这么能干的领班?我说已经为你想好了。他说谁?我说招玉立。
  一个太阳炽热的下午,我坐在房间里一边织毛衣一边看着那些酸不溜丢的电视剧,突然一位服务员跑进来通知我,要我赶快到温泉的8号山庄。不用说,我就知道是舅舅从香港回来了。8号山庄被围墙严密地圈住,后面是住的,前面是露天小院,院子里有一口鹅卵石砌成的池子,里面长年流淌着温泉。我站在院门前犹豫了一下,推开门,看见舅舅像一只癞蛤蟆泡在池子里,淡淡的雾气从水面腾起来。铁流西装革履端着茶杯蹲在池子上,俯身对舅舅说着话。两位着装整齐的女服务员垂手立在一旁,随时候吩咐。
  舅舅到了推门声,微微扬起头说,婷婷来了。我走过去,服务员给我端了一张椅子。舅舅在水里改变一下姿态,把不太雅观的部位沉到较深的水里。我坐到椅子上。铁流对服务员摆摆手,她们低头退出去,把门轻轻地关回来。舅舅说你的要求铁流都跟我讲了,但是这个领班跟了我那么多年,你干吗要跟她过不去?我看了一眼铁流,说他不是跟你全都讲了吗?舅舅哎了一声,说怎么会呢?我是看着铁流长大的,他即使有这个贼心也没这个贼胆呀。我说事情都是在不断变化着的,就像过去我一直崇拜你,但自从那个晚上,你在我们家当着我的面跟领班调情之后,我对你的看法就不再是过去的那种看法了。铁流呼地站起来,对我一瞪眼,说你瞎说些什么呀。舅舅摆摆手,说没关系,你很真实,既然你那么痛快,那舅舅就直话直说。
  我盯着舅舅,看他能说出什么直话来。他双手掬起一捧水抹到脸上,仿佛要抹掉脸上不好意思的那一部分。铁流递了一张毛巾给他,他接过去擦干脸,说你已经知道领班跟我的关系了,为什么还怀疑铁流?难道我们舅甥俩会同时去争一个女人吗?我说舅舅,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。铁流从池子上跳下来,抓起我胸口的衣服,想把我推出去。舅舅抬手制止他,说你让她把话讲完。铁流看了一眼舅舅,松开手。我拍拍被铁流弄皱的衣服,再次坐到椅子上,双手轻轻地压住膝盖,目光从我的脚尖摇到水池,摇过舅舅宽大的肚皮,摇到铁流的脸上。我盯住铁流说,就像铁流的那个朋友,他一直崇拜铁流,说是要把铁流的小说翻译出去,铁流当真了,经常带他到家里来吃吃喝喝,我也觉得这个人挺诚实厚道,可是就在我和铁流出事以后,我去找他打铁流的情况,他竟然,想占我的便宜……
  我说得眼泪都想流出来了。铁流的手一颤,杯子掉进水池。他说你是说李年吗,他怎么会这样?舅舅扭头瞟了一眼铁流,又瞟了一眼我,似乎现在才明白我和铁流的问题,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。我咬了咬牙,说所以,现在谁也不敢保证有些事情不会发生。舅舅捡起杯子递给铁流。铁流像是还没回过神。舅舅把杯子放在水池坎,说铁流,既然事情这么复杂,你的意思呢?铁流像被谁戳了一下,慌忙地弯下腰,说什么意思?舅舅说就是换领班的事,我想你的意见。铁流吱吱唔唔,一时找不到主意。舅舅说你就说你最想说的。铁流说如果单从家庭考虑,我是想把她换掉,但是她很能干……舅舅说但是什么?就这么定了。
  铁流抬头看着我,说这下你该放心了吧。我说这也不只是为了我。舅舅突然打了一个喷嚏,说我也得给你们开一个条件。铁流把腰弯得更低,我的身子往前倾了倾。舅舅说从今以后,你们就不要吵了。铁流不停地点头,一副话的样子。我说谢谢舅舅,你不是在开除一个领班,而是在挽救一个家庭。舅舅露出一个笑,又飞快地收回去。我觉得舅舅笑得不是时候,而且这像是一个非同一般的笑,里面有一种饱经风霜的气质。

   11

  招玉立意外地做了温泉度假村的领班,她每天都给我打一个电话汇报铁流的表现。在她的嘴里,铁流不仅是一个有才能的人,还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。她说姐夫从来都不把那些漂亮的姑娘放在眼里。随着电话次数的增加,招玉立把铁流捧上了天,甚至认为我对铁流的怀疑是多余的。有了招玉立的这句话,加上铁流每个星期都回家报到一至两次,我的心里呈现了一种大风大浪之后的彻底平静。
  每到月中,铁流的存折上就会多出一万块钱,我开始用这些钱更换家具。我买了一套真皮沙发,一张橡木茶几,一台34英寸的彩电,一组红木矮柜,一张雕花玻璃餐桌,一台电脑……它们一件是一件,像尊贵的客人来到我家。那些从前曾经到过我家的朋友,现在基本上都认不出我的家了,它的变化似乎比某些国家变化都还要快。当然变化着的还包括我花钱的心理,过去我每花一分钱就心如刀割,现在我花钱越多心里就越痛快,好像那不是在花钱,而是在告诉人们有钱的人也会幸福,并不像书上说的,幸福只属于那些没有钱的人。
  后来季节发生了变化,秋天来了,天气逐渐转凉,一个重大的日子正在临近。我利用时间的缝隙,把过去没织完的毛线捡起来,断断续续地织下去,赶在那个日子到来之前把它织完。然后我就坐在家里等待消息,以为铁流会记住那个日子,但是电话像是坏了似的,一天比一天沉默。我想一定是太多的工作,让他忘记了自己的生日。于是我和铁泉达成协议,决定给他一个意外惊喜。
  下午,我们换上新装,买好了蛋糕,准备到路塘温泉去。我看了看墙壁上的电子钟,发现时间还很宽裕,就把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检查一遍。铁泉好奇地看着,我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往铁泉的身上贴。每贴一件,我们就从心底发出一阵爽朗的笑。那是一些米黄色的东西,是我为铁流织的一顶帽子,一个围脖,一件毛衣,一副手套,一条长裤,一双带脚趾头的袜子。铁泉把那个围脖从头上套下去,围脖遮住了他的脸。他说爸爸如果把你织的全部穿上,那他就连一个地方也不能露出来了。我笑了笑,想这正是我的意思,我要用这些东西把铁流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罩住,让他不再有多余的想法。
  出租车停到温泉门口,我们提着蛋糕、毛线织品从车上下来,就像游客那样一边走一边欣赏路旁的树林和花草,走了十多分钟,我们到达目的地。我掏出偷偷配制的钥匙朝305号的门锁戳进去,扭了扭,门锁没有动。我把钥匙掏出来仔细地看了一遍,再次戳进去,门锁稍稍动了一下,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没法扭开。我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,想铁流是不是和什么女人呆在里面?我按着门铃不放,还用脚不停地踹门板。表面上屋子里静悄悄的,但仔细一却有轻微的忙乱声,甚至还夹杂着马桶的冲水声。这些不容质疑的动静,坚定了我的想法,或许我一直想抓却始终没让我抓着的现场,就要出现了,我变得异常兴奋,把拍得比楼下的流水还响。
  突然,门板闪开一道缝,铁流乱蓬蓬的头发从里面伸出来,接着我看到他慌张的脸,还有西服下那件扣错了纽扣的衬衣,上面也没有系领带。我推门想进去,他顶住门板说,我们正在谈工作,能不能过一会再来?铁泉举起手里的蛋糕说,爸爸,祝你生日快乐。夹在门缝里的铁流看了一眼铁泉,发出一丝苦笑,哀求我你能不能让儿子回避一下?我巴不得铁泉也看看现场,好让他将来为我证明,反正迟早他都会知道,晚知道还不如早知道。我强行推开门,铁流闪到一边,说不管发生了什么,我都希望你能冷静。我对着他大吼一声:我不想冷静。
  我冲进房间,没看到预料中的女人,只看到乱糟糟的被子搭在床上。我掀开被子,床上有两个枕头斜躺着,一筒卫生纸夹在枕头中间,枕头压着的床单皱巴巴的,只铺住半边床,显然刚刚遭遇过蹂躏。我抬起头在房间里寻找着,屋子里除了我们一家三口没有多余的人。铁流双手捧着脑袋,颓然地坐在沙发上,仿佛正在等待命运的裁决。我摔开衣柜,没看见人。我冲进卫生间,里面也不见人影。阳台的门敞开着,我冲到阳台上朝楼下张望,楼下是两排浓密矮小的冬青树,它们在风中微微地颤动,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。我被眼前的现象给弄糊涂了,从阳台慢慢地走回来,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  铁流绷紧的脸忽然松弛下来,眼睛里出现了看到希望时的那种光芒。铁泉问我:妈妈,你在找什么?我没回答他,目光像尖刀那样盯着铁流。铁流把手搭到铁泉的头顶,说你妈妈她又犯病了。我指着床铺说,你怎么解释?铁流说不就是一张床吗,还需要什么解释?我说这就是现场。铁流从沙发上跳起来,说这怎么是现场?我说那是什么?铁流说我一个人睡觉就不能把它搞乱吗?难道你连我在床上睡觉的动作都要管吗?我说卫生纸呢?他说卫生纸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,我的鼻子发炎了,有时需要它来擦鼻涕。我说你抽鼻子给我。他说抽就抽。他真的抽了抽鼻子,鼻孔里没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声音,不像是患鼻炎的人。我说这样的鼻子怎么会在睡觉时流鼻涕?他说事情总有例外。我说我不管你的例外,反正我认为这就是现场。他说那另外一个呢?至少得有两个人才算是现场吧。我说干吗一定要同时抓到两个才叫现场,没有杀人犯的现场就不叫现场了吗?他说那你总得找出一点证据。
  我伏在床上找着,没有发现所谓的长头发。但我不相信他们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。我拉开左边的床头柜,没发现什么,又拉开右边的抽屉,一盒避孕套赫然地扑进我眼睛。我抓起它,打开,看见里面有三个空壳,也就是说在我进门之前他们已经做了三次。我气得全身哆嗦,抓起那盒已经放在茶几上的蛋糕,朝着铁流的头部狠狠地砸过去。蛋糕涂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眼睛全都遮住了。他伸手抹了一把,说不知道是谁要陷害我,竟然在我的抽屉里放那些东西。我拉着铁流冲出房间,想都到了这个份上,他还在撒谎。

   12

  当我的泪水差不多流干的时候,门铃被人按响了。透过猫眼我看见妈妈站在外面,就找了一副墨镜戴上,让妈妈进来。妈妈说你的眼睛怎么了?我说得了红眼病。妈妈说叫你不要熬夜,你硬要熬,现在把眼睛都熬坏了,那点稿费还抵不上买药的钱。妈妈说着,弯腰收拾乱糟糟的茶几。我想把发生的事情跟妈妈详细地说说,但是妈妈却直起腰来,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。她说玉立住院了,她怕影响你写作,没让我告诉你。
  为了不让玉立看到我哭肿的眼睛,走进她病房时,我仍然戴着墨镜。她躺在洁白的床上,脚上打满了石膏。一看见我,她想坐起来。我用手止住她,她拉住我的手,哭着说都怪那辆摩托车,如果不是它的刹车有问题,我就不会把脚给摔了。我安慰她,为她掖了掖被子,无意中发现她的身上布满了树枝划破的纹路。她慌忙地把衣角压住,脸上顿时浮起一层红晕。我的脑袋轰地一声炸开,顿时感到房子像发生了地震那样转动。
  我摇摇晃晃走出病房,扶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,然后来到医生的办公室。翻开招玉立的病历,我看见她住院的时间是107号下午6时,那正好是我离开铁流房间后的一个小时。应该说一切都真相大白了,招玉立的脚不是骑什么摩托车跌断的,而是从铁流的那个阳台上跳下去时跌的,要是没有那些冬青树,也许她会伤得更厉害。
  这样的猜测遭到了全家人一致的臭骂,除了铁泉,他们都不相信我。我只好躲开他们,带着铁泉到莲花河谷去旅游。在莲花河的游船上,我无心于风景,只是不停地跟铁泉说话。我说,其实我也不想怀疑你爸爸,但是他的漏洞太多了,比如他的那件睡衣到底是谁买的?为什么要砸那些生肖?送他回房间的人半夜里去给他找什么?他床上的香水味和小妖精的香水味干吗要一模一样?他咬定说那个晚上他回家了,还问你他的衣服漂不漂亮,可是后来他跟你一起回忆的时候,只是说帮你把了一泡尿,并没有提起问过你问题。铁泉铁青着脸倾我的诉说,随着谈话的深入,他的脸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,变得成熟多了。他咬着牙齿说,妈妈,我突然记起来了,那天晚上爸爸真的回过家。
  我抚摸着铁泉的脸蛋,说你又瞎说了。他说这次不是瞎说,是我真的记起来了。我说泉儿,我明白你的意思,你是害怕爸爸和妈妈离婚。他摇摇头,说不是,是因为出来旅游,突然就记起来了。我扭头看着流淌的河水,几片黄叶在水面漂荡,就像我的往事。我轻轻地说儿子,即使你记起了那个晚上,也没有用了,因为和后面的事情比起来,那个晚上比鸿毛还轻,我和你爸爸已经没有爱情了。铁泉扑过来紧紧地搂着我,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搂着一个人。他说我要你们像过去那样还有爱情,我叫爸爸爱你。我摇摇头,看着那几片黄叶漂远,泪水涌出眼眶。我只知道抓住现场,却从来没想过,抓到现场以后该怎么办?
  铁泉一个劲地催我回家,他说他不想旅游了。但是我不愿意那么快回去,我需要把乱麻般的思绪整理整理。大部分时间,我躺在宾馆的床上看天花板,上面有几只蜘蛛我都数清楚了,却还是不想回去。铁泉不时地问我要钱去买零食。他要的次数太多了,我就吼他,说你真不懂事,妈妈都这样了,你还来烦人。铁流的眼眶一下就潮湿了,最后竟然哭了起来。我把一沓钱摔给他,说你都拿去吧,别来烦我。他抽泣着从里面抽出几张小票,走出房间。我悄悄地跟出去,看见铁泉进了电话亭。原来他是用吃零食的钱,给他的爸爸打电话。铁泉在电话里争辩着,还像大人那样一边说一边打着手势。我冲过去,叭地挂断电话,把他从电话亭里拉出来,双手搁在他的肩膀上,说泉儿,这种事太重了,你还挑不起。
  晚上,我木然地躺在床上,电视屏幕闪着雪花点,我也没心思管电视,只是为了让它开着而开着。铁泉从门外走进来,关掉电视机,说妈妈,我已经把回去的时间告诉爸爸了。我说干吗要告诉他?铁泉说我想试试,看他还爱不爱我们。我说这还用试吗?他爱的话,就不会做那些对不起他*的事。铁泉说如果爸爸到火车站来接我们,就说明他还爱。我说你认为他会来吗?铁泉点了点,像是很有把握。我拍拍床铺,说除非他的脸皮比棉胎还厚,要不他绝不会来。
  出门后的第十五天傍晚,我和铁泉回到生活的城市。走出火车站,铁泉的目光在攒动的人群里飞快地搜寻着,没看见那个我们拔过白头发的脑袋,也没有那张被我用蛋糕涂抹过的脸。铁泉垂头丧气,跟着我往前走。突然,他的脸绽开了。他指着一块巨大的崭新广告牌叫道:爸爸。我抬头看去,那是一块新立的广告牌,以路塘温泉湛蓝的水池为背景,前景是一个和广告牌一样高大的,从头到脚都套着米黄色毛线织品的男人,一看就知道那是铁流,他把我给他织的全都套在了身上,连眼睛都没露出来,那些毛线像水一样紧紧地缠绕着他。他的身旁有一行广告词:拥有你一次我就够了,多出来的全都是你对我的恩赐——路塘温泉。
  我的头一下就大了,耳朵像着了火那样灼热。我用双手不停地搓着耳朵,似乎要把铁流说过的话一一搓掉。铁泉昂起头,咧开嘴,说爸爸原来是用广告牌来迎接我们。我说你理解错了,这是出卖。铁泉说我不明白,他不是穿上你给他织的衣服了吗?我说泉儿,你一定要记住,有些话只能说给一个人,有的衣服只能穿给一个人看,当一个人把最秘密的都亮了出来,那和公园里翻开屁股的猴子就没区别了。铁泉点点头,说妈妈,我好像明白了。
  铁泉拉起我的手。我紧紧地牵着他,坐上一辆出租车。没想到马路两旁,还立了不少路塘温泉的广告牌,爱的悄悄话变成了公开的叫卖。忽然,窗外闪过人民法院的牌子,我说停车。飞奔着的出租车滑出去十几米,才怪叫一声打住。司机问干吗在这停?我走下去,嘭地关了车门,对着大街上那些陌生人喊道:我要离婚。(摘自《中国作家网》)